神木县新闻-当年的「赤脚医生」即便「赤脚」也是「医生」-海宁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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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蔥頭腰疼,希望灰句給他扎扎針灸,但灰句覺得老蔥頭身上臭烘烘,不願意去,哪怕當做練習,他也寧願在自己身上練。等他出門到山裏去尋找一種叫「古山龍」的藥草時,卻碰到了老蔥頭。「他穿着的淺藍色的襯衫,看上去清清爽爽」,在他的指點下,灰句順利找到了草藥。突然,一條巨蟒把老蔥頭纏在了楓樹的樹幹上,灰句在老蔥頭指點下,用「二齒鋤」把巨蟒挖得稀爛,救出了老蔥頭。這時灰句「聞到一股清香從他身上散發出來,正像清晨的金銀花的香味。老頭的瘦瘦的、穿着淺藍色襯衫的身體顯得充滿了活力。」忽然,灰句又聽見老蔥頭向他告別,「他眨巴着眼還沒來得及看清,老頭就不見了。灰句立刻緊張起來。就在這時,他的背簍裏的『古山龍』騷動起來,發出沙沙的呼聲。灰句心裏想,多麼活潑的藥草啊,它們迫不及待地要到哪裏去?這些藥草讓他鎮定下來了。眼前出現了那條路,那麼熟悉的小路,他小時候同爹爹走過的……」這樣的故事結構,我們在各民族的古老童話中經常看到,它具有人類故事的母題意義。出現在小說中時,深化了作品的悠遠感。

                                              堅強內心傳承時代使命《赤腳醫生》裏的人物並不算多,按代序大體上可以劃分為以林寶光醫生、老站長、億嫂、灰句為代表的幾代人。灰句是小說中一個十分重要的角色,也是書中着墨最多的。他承擔起了「赤腳醫生」代際傳承的使命,象徵的是「雲村」這個神秘的世界往何處去的探尋。白芷、米益、羅漢等和灰句是同一代人,對他們的描寫形成了眾星拱月之勢。這些年輕人對赤腳醫生這個行業從嚮往、到游移不定,再到最後加入,表面上看體現出作者一種嚮往日復歸的追求,就像米益去拜訪老站長時遇到的兩位大媽說的「從前的好日子還會再來……」,不過,我們必須記得這畢竟是小說而不是政論。我想,殘雪不是在呼喚「赤腳醫生」這種職業或醫療模式的歸來,更不是今不如昔論者,而是期待一種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狀態。為了描繪這一理想,她選擇了赤腳醫生作為「能指」。

                                              令人印象最深的,是《赤腳醫生》通篇洋溢着的那種復歸自然的喜悅。小說既然是以「醫生」為題材,就免不了疾病和死亡。但在書中,疾病和死亡不過是一樁自然事件。當人們回到自然的懷抱,疾病吞噬人身體的腳步變得遲緩,而死亡也變得「有尊嚴」。億嫂思考「什麼是有尊嚴的死去」這個問題時,想到了她的病人陶伯。陶伯在大城市確診了病之後,放棄了治療,回到鄉下,重新發現了母親山「牛欄山」的好。

                                              「生活在山裏,與鳥獸花草樹木為伴,陶伯每天忙於讀書。一轉眼就過了五年,他不但沒有像醫生預料的那樣已經去世,反而越活越有精神了。只是億嫂知道他的病情還在緩慢地進展,不過緩慢得令人吃驚。當然陶伯自己也知道,但他因為這種知道反而特別愉快。」陶伯發現「生活怎麼會變得這麼美好了?早上我在山路上走,看見黃菊花,我忍不住親吻這些小花,我感動得哇哇大哭」,每天還有各種各樣的聲音來和他說話。由此,他聽到了自然之神的啟諭,億嫂正是溝通天人的橋樑。陶伯臨終前,「表情確實顯得很安靜,完全看不到痛苦。房子外面,各種鳥獸叫聲響起,彷彿是節日到來了一般」。送別了陶伯,億嫂下山回家時,「感到清朗的夜空變得無比的開闊了。四處靜悄悄的,只有一些小蟲子發出細微的響聲。億嫂對億叔說:『這是多麼有尊嚴的死啊!』『再也沒有比這更動人的了。』億叔附和道。」

                                              這樣的描述具有宗教色彩,但我以為《赤腳醫生》斷非宗教文學,相反,殘雪只是賦予「赤腳醫生」的一種文學內涵──幫助人回到自然狀態的導師。宗教追求的無非是對凡世的超越,而回歸自然其實就是一種最大的超越。當然,被賦予了這一內涵的「赤腳醫生」並不是歷史上曾經存在過的「赤腳醫生」。當年的「赤腳醫生」即便「赤腳」也是「醫生」,遵循的依然是科學法則。而科學法則是建立在天人兩分的哲學思想上的,殘雪筆下的「億嫂」和「雲村」卻有一種充滿神性的超越感,在這裏,天與人並不對立,而是融通的。

                                              詩性文本建構空靈氣氛殘雪最新的作品是《赤腳醫生》。這本書延續了殘雪作為「文體家」的特色。「赤腳醫生」是個快被人淡忘了的概念。上個世紀六十年代開始到八十年代,這一支基層醫療隊伍活躍在廣大農村,靠着手裏的一根銀針、一把草藥,以低成本服務底層民眾,解決他們最基本的醫療保障。若再追溯,「赤腳醫生」的源頭還可以上溯到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晏陽初、陳志潛等人在河北定縣搞的鄉村建設運動。而更大範圍地看,它又是欠發達國家和地區解決基層醫療需求的一種方案。

                                              今天,「赤腳醫生」作為一個群體早已成為過去式了,千秋功罪任人評說。殘雪是文學家而不是史學家或政治家。作為文學家,我想她並沒有企圖要對這個群體或者這一歷史現象作「蓋棺論定」式的論斷,也不想給這個群體「作史」或歌功頌德。相反,她在小說中只是藉助「赤腳醫生」這個名詞及其可以勾連的歷史想像,營造一種文學意象,以此來表達她關於人和人、人和自然之間的思考和想像。就像當年的《文史資料》,也不過是借題發揮,探求人與歷史的關係以及記憶的奧秘罷了。

                                              被億嫂視為接班人的「灰句」做赤腳醫生的心思不穩,但又覺得不安,趁晚上去看望草藥、拔除雜草,不料被億叔發現了。他問:「灰句,深更半夜的,你在幹什麼啊?」「我來看看它們。要不它們總纏着我。」灰句嘟嘟囔囔地說。「你是指藥草嗎?」億叔貼着他的耳朵輕聲地說道。「嗯」「你可以白天來看它們嘛。億嫂很希望這樣。」「可我背叛了它們。我如果白天裏來,就會不好意思。」「灰句,你摸摸你的心,看它是不是跳得很厲害?」「不用摸了,億叔,它要跳到喉嚨裏來了。」「你是個好青年,億嫂沒看錯。」你看,在「雲村」的世界,萬物並齊,人的靈魂與草藥的靈魂就這樣溝通自如,就像和老朋友談話一樣。

                                              我注意到,《赤腳醫生》的有些新書宣傳中說,這是殘雪「可讀性最強的一部作品」。我沒有通讀過殘雪所有的作品,不敢妄作全稱判斷。但僅從這部小說本身而言,「可讀性」並不強。雖然講了一個相對完整的故事,也有主角「億嫂」的人生經歷以及「灰句」的心路歷程貫穿其中。但是,通篇敘述跳脫,語言空靈,氣氛迷離,作者似乎沉浸在了她創造的「億嫂」、「灰句」及其周遭世界之中,絮絮地講述着「雲村」的故事,全然不想或不願對這個世界之外的讀者解釋些什麼。

                                              作為小說的重要人物,灰句是一個猶豫不定的年輕人,自己對赤腳醫生有着嚮往,但女朋友「小勺」不同意他行醫。前述採草藥的經歷在他下定決心做「赤腳醫生」的心路歷程中具有重要作用。在心理發生轉變時,灰句還見到了走失多年的「二舅媽」。小勺也一度發生轉變,而這種轉變同樣藉助於超自然的力量。顯然,這一切在科學的意義上是「虛幻」的,但在藝術的意義上是「真實」的,而且具有強烈的隱喻意義。當我們在追求理想的道路上遇到阻力時,不也經常會求助於某種想像的力量嗎?實際上,人最強大的力量正是來自於內心。

                                              塵埃落定,十月十日揭曉的諾貝爾文學獎沒有殘雪的名字。但殘雪被提名的消息,這幾天持續在朋友圈「刷屏」。我讀的第一篇殘雪的小說是《文史資料》,雖然很多年過去了,但小說裏那種神秘得有些古怪的氛圍,一直讓我記憶猶新,具體的情節卻記不住了。後來,我讀到有些研究者把魯迅先生稱為「stylist」,而先生對此也頗為稱許。忽然想到,殘雪其實也是一位「stylist」,翻譯過來也就是「文體家」。拋開諾獎不談,我們亦不妨趁熱讀一讀殘雪的作品。因了諾獎的提名,讓專業圈子和大眾都關注一位以前不怎麼被關注的作家,靜下心來讀一讀她的作品,並試圖去理解一種以前或許並不熟悉甚至有些牴觸的敘述和話語風格,這本身就是一件好事,因為它不但可以開闊人的文化心胸,而且能豐富人的文學經驗。

                                              不過,「可讀性」並不是評價一部小說唯一或最重要的標準。尤其是在文學史或人類精神創造史的意義上,作品的「文體」意義或者說「形式感」反而更加重要。別林斯基曾說,有些作品是無法覆述、無法說明的,只能讓讀者自己去感覺。《赤腳醫生》在一定意義上大概是這樣的作品,它所要講的故事極為簡單,而且是碎片式的。讀完之後,也很難覆述它講了一個什麼故事,即便覆述出來也是乾癟乏味的。因此,對於讀者而言,只有從《赤腳醫生》中獲得直接的閱讀經驗,才能沉浸入「殘雪式」的語言之海中獲取文本內在的情感和精神。如此說來,《赤腳醫生》確實是一個具有詩性的文本。

                                              圖:《赤腳醫生》,殘雪著,湖南文藝出版社,2019年2月

                                              因此,不論億嫂還是灰句,都是內心明亮的人。或許也因為如此,書中有些片段,讓人感到是在閱讀一則童話:

                                              平實體裁述說自然喜悅毋庸諱言,文藝圈是個名利場。這些年,殘雪得到的關注和報道並不多。這次諾獎提名後,關於她的文章和生平介紹才一下子多了起來,讀着這些報道,我忽然意識到她已年逾六旬,是一位「老」作家了。如果不看作者,只讀《赤腳醫生》,很難意識到這是一位老作家的作品,因為不論文字還是故事,都充滿活力,以及對自然那種出於純真的親近,而這種感覺似乎只有青年甚至兒童才會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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